人们常说,当一个人开始回忆往事的时候,那是因为他老了。那么,当我在回忆我的童年时,是不是因为我也老了?
深夜,是适于回忆的时间。那些尘封的往事,那些不可再返的时光,就在黑夜的掩护下,在闷热而躁动的空气里,在黑到化不开的凝重里,一点一点浮现。
抽丝剥茧总是可以找到起点,而那些浮出记忆的童年是不是也是我曾经的梦的起点?我总是试图从那些关于童年的记忆里找出一些让我明白的什么,总是试图解剖自己那慌乱而单薄的灵魂。
在一些再也回不去的梦里,我总是梦见一缕炊烟,在我的眼前萦绕,久久不散。醒来,仿佛犹存的香气里却是夜色深重,暗忆无言。
我的童年是在故乡度过的。那是一个遥远而偏僻的山村。由于父母的分居两地,我感觉自己是成长在一个单亲家庭里。母亲是忙碌的。身为乡村医生的她总是奔波在各个乡镇,同时还要兼顾家里的农田和照顾我们几个年幼的孩子。在她的身上应该是体现了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医务工作者的伟大,只是,当时的我是完全无法体谅她的辛劳与付出。总是因为她对我的照料过少而放纵地与伙伴们疯玩。于我,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在疯玩到饿的时候看着家里的炊烟袅袅升起,然后听见母亲唤着我回家吃饭。
尽管每天都是平常的粗茶淡饭,但那却是我觉得最幸福的时候。哥哥姐姐,我,还有母亲,就是幸福的一家。用柴火烧出来的米饭有一种特别的香,用锅巴熬出的粥更是美味。吃在嘴里,或松软或焦脆。有的时候索性就将锅巴裹成一个锅巴团,捏在手上啃。
家里的菜都是自己种的。就是到现在我都记得和哥哥姐姐一起抬着水浇菜,弯着腰拔草。看着那些葱郁而丰硕的植物,有的时候都有不舍得收获它们。但是当它们被母亲煮熟了端上饭桌,我却完全忘记了不舍,抢着往自己的碗里扒拉。只是,我最喜欢的觉得最美味的却不是它们。每年的三六九月份的雨后,我都会很兴奋。因为可以跟着姐姐们一起上山拣蘑菇。雨后的蘑菇长的圆润而娇嫩。躲在草丛里,藏在沟堑边。有的是一个两个,有的是一片一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是只能发现嫩黄色的松树菇,而对生长更多的草蘑菇却毫无感觉。或许是因为草蘑菇的颜色是灰色,与土地的颜色近似,也或者是我的粗心,它们就在我的身边我却看不见。不管最后的收获是多少,当看到那些漂亮的蘑菇们飘在我家的菜碗里,我总是深深的呼吸着那来自自然的味道,再开始享用那些自然的恩赐。
现在的超市里,蘑菇的种类很多,偶尔也见有野生的摆出来卖。但是,再怎么做,加再多的作料,我却再也吃不出那时的味道与感觉。是蘑菇变了还是我变了?或者,只能是我变了。因为我再也回不去那记忆里的童年。我只能怀念并记忆着那些无法忘记的片段。
尽管他是八仙之一,是个家喻户晓的大人物,可我个人对吕洞宾一直没好的印象。不过他的一首诗《牧童》却是写得很有味道。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短短的二十八个字,写出了乡野的自然之美,写出了小牧童的无忧无虑天真无邪。每次看见这首诗,我就会不自觉地微笑。因为,童年的我也曾是一个小小的牧童。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中国已经基本实现了分田到户。我们那里当然也不例外。但是,田地是分了,可是,集体财产却并没有充足到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耕牛。而耕牛却是那时侯的主要耕作劳力。于是,四五家人共养一头牛就成了必然。而每次轮到我家养的时候,这个历史任务责无旁贷的落在了我的身上。
每天清晨,我都会牵着那头憨厚的黄牛,和同伴一起在田野间寻找。带着露珠的嫩草遍地都是,但并不全都是牛喜欢吃的。同伴们往往是随便找到片草地就放任牛自由活动,而他们也自由地游戏着。而我,却总是将牛带到之前就找好的地点,认真的看着它摇着头甩着尾巴,舌头如镰刀一般将草收割进自己的嘴里。当太阳慢慢升起,晨炊也渐渐弥漫。我就会牵着肚皮吃得圆溜溜的它回家。
下午放学,是它在我手里的另一次进餐时间。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牛在一旁吃草,我卧在草地上望着天空,看云卷云舒,任思绪漫游。那时的我,总是将漫天的云彩想象成是天空的孩子。它们在母亲的怀抱里做着各样的游戏。它们一会变个兔子,一会变成山峰,一会变只小鸟,一会变朵棉花。而更多的时候,是挤在一起,变成云海。一层一层,一波一波。它们是自由的,是快乐的。看着它们的我也是自由而快乐的。偶尔,会有飞机带着远远的呼啸钻进它们的队伍,划出一条长长的直线后钻进云层深处。每每这时候,我就会迅速站起来,伸长了脖子仰望着。仿佛缩短了一米多的距离我可以将飞机看得更清楚似的。
等到天色昏暗,炊烟渐消,田野里我和牛的身影也在回家的路上晃动着。
随着人们耕作方式的改变,现在的它们已经慢慢的退出了历史舞台。偶尔,我会在田野上见到一两只牛的存在。只是,它们是孤独的。没有孩子陪着它们,它们在荒草里孤独着它们的存在。我远远的看着它们的孤独,一如看着自己孤独地存在于我的梦想里。
每个人的童年不会是完全的幸福。如果说我的童年有不喜欢的人,那么,一个是我的外婆,一个是我的爷爷。
由于外公在母亲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而我的父亲又是长年不在家。所以,裹着小脚的外婆大部分时间是和我们一起居住。在我的记忆里,她总是指挥着我们几个孩子做事。或许,在她,是想培养我们劳作的本领以减轻母亲的负担,也或者,多年独自拉扯着三个孩子长大成人的经历让她对孩子比较严厉。甚至,连我的小姨和母亲的婚事也都是由她一手决定的。我见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秀美端庄,纯净无暇。而且,母亲小时候的学习很好。只是,外婆因为父亲是工人而且答应帮外婆养家而执意将还在读书的母亲许配给他。母亲一开始是不答应的,但在外婆以死相逼的面前终于妥协。多年后,我的小姨也和母亲遭受一样的境遇而嫁给姨父。外婆的严厉是出了名,而母亲给我们的解释是因为外婆属虎,而且是深夜出生的老虎。每次看着她颠着小脚朝我走过来,我就跑的远远的。而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她越发的要我做她决定让我做的事。多年后,当八十多高龄的她终于在小姨家睡过去再没醒来,我的第一感觉竟然是想起了我小时候她是如何的强迫我做事。
据我母亲讲,我的爷爷是一个典型的败家子。太爷爷因为节俭而成了当地一个小地主,但是,没想到我爷爷却在短短几年因为赌博输光了所有的家产。太爷爷被气死,太奶奶被气疯。而我爷爷得到的唯一好处就是划分阶级的时候成了贫农而免于被劳动人民拉着批斗。
因为免于被批斗而心身自由的爷爷和奶奶造出了一大堆的贫农接班人。我的父亲是他们八个子女中的老大,他最小的弟弟和我那夭折的大哥同年。所以他的工资在自己成了家以后还是上交给爷爷养家。也许是以前对钱太过挥霍,后来的他对钱有一种极端的吝啬。甚至于在我近一岁的大哥突然生病母亲找他借钱他都不愿意。当我大哥因为延误治病而夭折,我不知道他有无后悔之心。但是在我们面前,他依然吝啬。他的农作家什我们如果用了,他要嘟囔半天。奶奶要是过来帮母亲照顾我们一会,他就很不高兴地站在隔壁喊她过去。
在我离开故乡几年后,他中风了。因为抢救及时,并没生命危险。但是,第二次他没熬过去。他走的时候,还在上学的我没有跟父母回去。只是在后来去给他上坟都错到别人的坟墓去了。去年,我回了趟老家,在他的坟前,看着满山的荒草却并无太多伤感。或许,他是我记忆里的一个残缺。灰色的天空下,情感的残缺,大地的荒凉,一览无余。
童年的我,是听着母亲的手表入睡的。我出生后,母亲因为工作太忙而经常的将几个月大的我放在家里。独自在家的我很害怕的哭着。时间长了,眼泪进入到耳朵里让耳朵都快化脓。母亲这才急了。还好她懂一点医术,也认识一些医术不错的医生。所以很快就治愈了我的耳朵,但是,她还是担心会留下后遗症。于是,每天晚上她都将手表放在我的耳边,问我有没有听到手表走动的滴答声。我说可以听见,她又问声音大不大。我如果说大,她就很高兴。我如果说声音不大,她就很着急。逼我再多听几遍。如是坚持了很多年。在她确定我的耳朵没问题时我才终于结束了这一历史任务。
童年的我,顽皮而大胆。一次,村子里的一 座小石桥被大雨冲得快坍塌了。一群孩子站在前面不敢过去。而我,竟然不怕死地想过去。可是,我的脚一踏上去,那桥真的跨了。尽管我很迅速的跳回岸上,可是,脚后跟还是被石头砸破,血流如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就只好跛着脚窜进窜出。那时正是春节,我也都是颠着脚去亲戚家拜年。然后,很久以后,一个亲戚对母亲说,你那孩子很灵性,可是,怎么就跛了呢。真是可惜啊。母亲听了,笑了。说,没有的事。孩子只是脚后跟受伤,还没愈合呢。母亲后来和我说起这事,还责备我。说我怎么就一直不知道爱惜自己。别的孩子都知道危险不过去,你怎么偏偏就不怕死。要是万一我有什么事,那她该怎么办。我就笑说,我的命大,死不了。尽管话是如此说,可是,我知道在她的心里,我们几个孩子真的是她的一切。或许,正是因为母亲的在意,我在这个世界才不觉得太过害怕。
童年的我,喜欢将手放在阳光下,傻傻的想看阳光能否穿透我的手掌。但是,我只能看到从指缝里渗漏下来的点点阳光。后来,我喜欢将手电筒放在掌心,开了。看着强光穿透自己的手掌。看那红色的朦胧里透射着我清晰的血脉。其实,那时的我不懂自己这一举动究竟有什么意义。但是,却乐此不疲。或者,我是想透过那强烈的光线,看清楚我生命的本质?也或者,我是在怀疑我存在的真实?
不知道我是可以透过梦想看现实还是可以通过现实看梦想,不知道我是属于过去还是属于未来,我是属于错误还是正确。一切的不知道左右着我的人生,一切的记忆在记忆里复苏沉淀,沉淀复苏。那些曾经的梦,也如是。
尽管童年于我已经是遥远的曾经,可是,在一个又一个的梦里,我都仿佛可以看见那个童年的我,拿着手电筒在自己的手掌心寻找命运的真实,在自己的身体四肢里寻找生命的真实。在那没有结局的寻找里,我的血肉真实而虚幻,我的梦虚幻而真实。
是的,我在寻找。在黑暗与光明交替的间隙,在行走与停留的狭隅,在快乐与悲伤的边缘,以斑驳带醉的文字寻找着童年那一场斑驳而不醒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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